2026年4月,李青老师发起新大众文艺创作项目“身份行动: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式书写实践”。
项目由北大、清华、复旦大学的优秀青年及在读中学生组成实践团队,走进北按学校开展沉浸式实践,以探寻人工智能时代手工技艺与人的不可替代性,传递平凡岗位的温暖力量与时代温度。
人们该如何是好?
新大众文艺创作项目“身份行动: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式书写实践”起始
李青
新大众文艺代表作家,口头文学创作者,叙事药物研究项目发起人
这些年来,我不断呼吁文艺工作者应该密切关注正在发生的、日渐深刻变化的社会现实——当技术的发展突破了哲学的解释能力时,人作为世界的主体地位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挑战,基于这一立场,我把自己的创作活动视为一种基于“行动”的文学实践:“以叙事作为一种药物,用来化解个体与世界之间微小的冲突,尝试在力所能及之处,把自己能看见的、人与他者之间的缝隙,做一些弥合性质的工作”。
为此,我和学生陆云然、冯晓伟在2020年1月1日发起了“基于日常生活的民间口头文学创作与研究项目”,发布了《致敬微小的美—平凡人的历程,也是值得纪念的》系列海报作品,同时在李青叙事班内部成立了一个“ABC文艺合作社”艺术厂牌。再后来,随着项目中相关工作的不断深入,零零散散的概念逐步聚焦为“叙事药物计划”这个单一的主题,英文简称“NTP”。
2024年开始,应《延河》杂志社社长阎安先生的邀约,我陆续参与了一些“新大众文艺”的讨论、创作和研究项目。2025年7月,《延河》杂志推出了552页的“新大众文艺大展特大专号”,我的创作实践被安置在“案例”的板块,集中推出了我的广告文案、说唱歌词和小说作品。在其中名为《恐龙灭绝以后:一个精神病人类的自救史》的实验文本中,我提出了“三实小说”的概念,倡导“让事件真实发生、把过程忠实记录、对内容诚实选择”的写作探索,希望以此推动文艺活动,尤其是文学创作可以更多地关注现实世界内部正在发生的巨变。
当下,以AI为首的智能体正在迫不及待地参与人类社会的运行。在技术狂人和资本大佬们的竭力鼓动下,AI急速成为新的神话:全面介入了人们的生产活动、生活服务和个人娱乐,当然就连以“人的创造”作为基本准则的文学活动,也正在被AI逼迫得无所适从。就个人的感受而言,我对人类今天面对AI的态度感到迷惑——科技发展固然带来了新的福祉,但随之而来的挑战,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我是一个保守的人,在面对新生事物时总是会刻意保留一些迟钝的质感,以此为自己争取些许思考的空间。但是,纵然我百般抗拒,也不得不承认AI的狂风已经不可阻挡了。此刻,AI正在以“时代”的面貌抢占人类的领地。首先被席卷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工作岗位。众所周知,在按劳分配的前提下,人们一旦失去了劳动的机会,就会带来诸多的麻烦。
麻烦就在眼前。过去,全世界的公共机构或者私营部门一般都会把投资“人”作为最大的回报选项之一,为此构建了庞大而复杂的教育体系和人力资源市场,但今天这一真理般的信念,已经部分地受到怀疑。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传统的教育模式,在全世界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有人悲观地认为,AI时代将会出现大规模的失业浪潮,人们应该为此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当科技发展让大多数人不可理解的时候,人的处境是否到了“危险”的时刻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作为个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边解决具体的社会问题来谋生,一边思考问题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在世界上总会有一些志趣相投的人,愿意和我一起胡思乱想,共同为一些听起来很荒诞的行动投入时间和精力。譬如过去的一年时间,我以配合我的文学实验作为前提条件,帮助一家著名的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北京市成人按摩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展开品牌升级的工作。在获得对方的同意后,紧接着撺掇几个小朋友开展了一项名为“身份行动: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式书写实践”活动,试图把“三实小说”拓展为“三实写作”,从而让这个具体的文学概念泛化为社会学研究的一种方法。很明显,我的这种想法有些不知轻重,但这并不影响行动本身的进行。幸运的是2026年7月,《延河》杂志将再次推出“新大众文艺大展专号”,继续大规模、成体系推出有别于传统文学体裁与题材的各种新大众文艺作品。阎安先生在了解了我正在进行的书写实验之后,再次邀约我把相关的作品拿到专号上以案例形式推出,这一点,我感到很兴奋,但也很惶恐。
兴奋之处是,阎安先生认为新大众文艺大展就是要呈现崭新的、来自大众的,最好是直面大众生活的、具有文学价值的事物,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品类型。惶恐的点在于,我现在进行的书写实验,更多的是在强调书写活动本身的文学性,刻意忽略文学基于文字的文本属性。因此,本项目核心的文学价值,是要通过写作者本身的身份和由此展开的行为来呈现,最后形成的文字材料,实际上是项目进行过程的前言部分,主要的作用是用来在更大规模的社区中展开讨论。在本次行动中,文字作品的公开发表只是一种必要的形式,目的是引发更大范围的互动。之所以此般设计,是因为我认为在互联网条件下,公众参与作品的演变是书写的延续,只有让行动的始作俑者、书写活动的执行者能和读者展开深情的凝视、激烈的交锋,进而上升到观念的碰撞,才能让写作的发起者、参与者、观看者引发最真实的思考且激起心灵上的回响:我认为本项目只有产生了这样的连锁反应,自身的文学价值才会得到逐步的确认。考虑到项目和文学的常态表情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可能会引发一些读者的疑虑,所以我想为自己在这里做一点辩解工作:眼前这个看起来天马行空的“身份行动”,并不完全是一个狂想者的无根之木。2024年,当《延河》杂志把“新大众文艺”的概念一经推出,其内涵与外延便开启了快速生长的模式,很快就衍生出多个次生的名词。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就是“身份写作”这个概念被广泛地提及,例如“外卖诗人”与“打工作家”等等。也许是和常年从事广告工作有关,我认为身份本来就是一种品牌资产,是质地纯正的文化资源。
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下,“身份”的文学价值显得尤为突出。
我的新项目和其他的身份叙事项目并无二致,都是通过身份的戏剧性冲突放大事件的社会意义,但二者行为的目的却完全不同。传统的身份写作是以实现自我的文学追求作为原始动力,而我正在进行的“身份行动”,则是以文学意义的生成作为手段,让参与者通过“身份的融合”实现彼此的认同。最后,当项目产生了文本性的成果后,通过有选择的信息扩散——网络传播和报刊发表、图书出版等形式,让行动在更大的范围形成讨论,继续生长,以促使其文学价值不断发挥社会作用。我天真地幻想:这种细雨般的浸润,或许可以抚慰那些被生活打击得不知所措的心灵。
我相信叙事本身具有不可限量的疗愈功能,是解决当下诸多现实困惑的“文学方案”,同时是AI时代人类自我疗愈的一剂良药。行动是美好愿望的开始。我请李瑶出任第一季“身份行动: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式书写实践”项目的负责人。她201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系,目前以个人工作室的方式从事职业采访工作,帮助不同的机构收集需要的内容。很快,李瑶就依照我的计划组建了项目的工作团队,成员包括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三年级学生李思睿,清华大学药学系三年级学生龚天逸,以及北京朝阳赫德学校九年级学生王皓石,加上李瑶本人,项目小组一共4人,成员之间的最大年龄差正好20岁,涵盖了“90后”“00后”“10后”三个代际,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构型。
本行动小组于2026年4月24日在北京成立,2026年5月1日早晨10点钟,他们相约在北京市成人按摩职业技能培训学校的大门口集合,随即开始工作。他们分别被安排加入了最新一期的班级,和其他来自不同地方的同学一起学习中医按摩、芳香疗愈等传统保健技艺。他们的任务当然不是单纯地来学习这门古老的手艺,而是通过创造与其他学员共同的课堂经历,且以此建立一种友好的沟通机制,在此基础上,通过观察、访谈、交换看法等社会学的田野模式,收集、整理那些与他们的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的故事。最后,他们需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真实地书写为文字材料,算是他们第一阶段的成果。与此同时,我还给他们附加了额外的条件:那就是不能刻意套用传统的文学体裁,也包括使用一般意义上的文学语言进行写作,以免被过度加工过的词语影响行为本身的质感。行动小组的成员接受任务,投入过程,单纯地把自已的感受表达出来就可以了,不需要考虑是不是符合一般文学作品的规范。作为一个“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实践,此次行动的核心目的是探讨和发现“身份”的文学意义,利用“身份”本身的戏剧张力对现实生活产生影响,而不是产生一部常见的文学作品或者学术论文。
我认为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等知名大学的学生,其“身份”本身包含的信息,足以塑造内涵丰富的文学形象。围绕他们的行为展开的叙事,都能引发不同群体的思考和讨论。而在当下AI技术诱发全民焦虑的背景下,名校学生应该主动把自己的目光短暂地从故纸堆里收回一些,认真地看看平行世界另外一些人的生活现实,听听他们的心声,以话语、眼神、面对面的问候或者一个源自内心深处的微笑,去了解同时代那些不同境遇的人和事。这种以“身份标签”嵌入现实环境的“奇观式”行动,在挑战世俗观念的同时,亦搭建起了人与人之间互相映射和看见的平台。尤其是中学生王皓石的加入,把团队的年龄差拉大到了20年,且弥补了“10后”的代际空白。身份与年代的参差搭配,让团队设计本身蕴含的象征性具有很大的现实隐喻和文学想象力,也让本次行动的书写更具多元化。
计划如期推进,几位参与项目的同学都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同时表示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为了保障行动的严肃性和规范性,在行动实施的过程中,我刻意安排了影像团队全程记录,希望并行拍摄一部纪录片。我承诺不对任何人的实践过程进行干预,也不对最终文本进行修改。所有参与者也同意第一阶段的成果形成后,把实践的过程和文字挂在网络上展开更大规模的讨论,待条件成熟的时候,配合各自的学校组织更多的同学参与其中。我不知道自己这种以“叙事为药物”的介入式书写尝试,会不会收到社会层面的积极反馈,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一直在践行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当下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是自觉地把自身置放在了历史的现场。人们通过不断地行进,实现了观摩他者与被他者观摩的目的。人们之间通过无休止的讨论与被讨论、书写和被书写,个体和社会都悄然完成了自身意义的新建设与新消减,人们在凝视与被凝视之中,彼此收获了存在的真实感,也领略到了虚无的空旷感。如我,乐此不疲地向世界推销自己的“三实小说”或“三实写作”的概念,就是希望更多的写作者也可以把自己非凡的想象力或者深刻的洞察力,用文字、声音、图形、影像、色彩、数学或者其他符号系统描绘出来,书写下来。而且异想天开地认为每个人类个体的真挚情感,都是另外一个脆弱生命的保护剂,那些看起来复杂的社会问题,完全有可能通过超越性的、至真至纯的善意表达,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学的力量在很多时候要比财富和权力强大得多,文学性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剖面,每一个夜晚和白天,都广泛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就是在号召人们解放内心真善美的行动——创作不再是一种类似职业的专门行为,创作者的身份是对那些表达行为发生时当事人的描述。人们在不断地表达、分享和接受中演化为更复杂的物种,人人都在叙述和倾听中不断更新自己的观念系统。世界在叙事中动态变化、同化,和不可琢磨化。
此次,“身份行动”通过一所按摩学校及其学员的坦诚,与精英大学、国际化中学学生的亲密互动,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强行并道,透过完全异样生活的直接对话,达成了AI时代“人的价值”在不同视域的同题追问——说白了,就是行动小组想知道在AI技术的不断逼迫下,普通人的工作机会还有没有存在的可能?到底什么样的工作是AI还不能觊觎的?在算法的压榨下,谁掌握的技艺还能保持住原有的竞争能力?
自2025年开始,AI技术的进步催生了相关产业的蓬勃发展,极大地刺激了社会的方方面面。人人都知道,AI必将重新构建社会的运行秩序,甚至改写未来的诸多答案。可是面对这个陌生的、无处不在的新生事物,人们该如何是好呢?
我不知道。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和这个看起来有点儿古怪的专题。遗憾的是,我和参与“身份行动: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式书写实践”项目的成员,谁也没有能力解答AI带来的现实问题。令人欣慰的是,大家都在工作的过程中,把自己真诚地注入了书写的笔墨,以身,以名,以己,以内心的温良,努力体会到了世界上处处喷涌而出的渴望与疼痛。
愿“行动”是一剂处方,美好的故事是他者的良药。
文章被《延河》杂志收录,刊发于【2026年7月上半月刊(总第812期)】。
《延河》由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主管、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办,是新中国创刊最早的纯文学期刊之一。1950年以《西北文艺》之名创刊,1956年正式更名为《延河》。创刊70多年来,以坚定的纯文学立场和特质化的人文追求,成为国内纯文学期刊中代表性的一员。国际刊号ISSN1001-6104,国内统一刊号CN61-1037/I。